遥来归 第6部分阅读
遥来归 作者:肉书屋
末了还狠狠瞪了文瑾一眼,才在袁漱玉的半哄半威胁下离开了。
“见笑了。”袁漱玉似乎没有什么窘态,落落大方的招呼若岫,引着他们进了厅内,其它人似乎也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袁家的饭菜虽然没有特别豪华,却样样别致,冷热、荤素、南北、甜咸搭配也都恰到好处,众人本也不是为着饭食,也就随意捡几样尝尝罢了。
饭毕茶过,便有丫头引着大家来到旁边的偏厅里,此时厅里已经摆好了座椅和几案,座椅上铺着厚实的软垫,看起来就可爱,几案上有三两碟素点吃食,一瓶插花,也有上面空无一物的,就摆在座椅前方。有一椅一几,两椅一几,三椅一几,各不相等,袁漱玉和丁香一几,若岫和杜娟一几,乐水和吴圣学一几,文瑾和张志远一几,路浩独占一几,其它诸人也都自行坐了。
一个蓝衣丫头带着几个小丫头上前,在每人面前搁一把自斟银制小酒壶,一个珐琅小酒杯,收拾完其它丫头便下去,只留那一个蓝衣丫头站在袁漱玉身侧。
漱玉举起酒杯道,“如此,今日既然我做东,便大家先饮一杯,再行酒令如何?”
“不好不好。”张志远老大的嗓门像打雷似的,又笑道,“便罚我饮酒如何?袁家的梅沁果不虚传!”
“若是我们,便罚饮酒,若是你,便罚不能饮酒方好。”丁香慢条斯理地抿嘴笑道。
“志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路浩此时却帮着张志远说了一句。
“我近来也乏的很,不愿多想,我们就顽简单的,大家都能想出来的。”漱玉笑道。
大家商议了一会儿,竟都没有定论,丁香提议鼓令,却有人说早都嫌玩腻了这个,漱玉提议筹令,吴圣学却嫌她家里全是花筹,不合他胃口,张志远说猜拳,被众人急喊叉出去,吴圣学说要流觞曲水,却哪儿找个高处的地方来,还被乐水公报私仇的捶了一拳,一时间竟没了定论。
漱玉嗔道,“敢情诸位今日来此,是闹场来了。我说的既然不好,那,若岫,我看你在那里神游太虚半日,罚你来说一个,不论是什么,都依这个了。”
若岫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她低头想了想,忽然笑道,“以前曾经听说有人玩过一个简单的,说来,也有些难度,约定每人先吟诵一首诗,但必须有意漏掉一个字;然后再吟诗一首诗,诗中必须有一句说明前首漏字的原因,比如:第一首若是王江宁的《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x渡阴山。
留下一个‘马’字,那下一首就要解释,马去哪儿了?便有第二首韩昌黎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异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这第六句,便是回答马不见的原因。我一直想玩,今天不如一试?”
“这个有趣儿,就这个吧。”杜娟拍手,其余人也觉得新奇,便纷纷称好。这令行起来简单,也不用令官、不用签筹,众人共饮一杯,从漱玉开始。
漱玉想了一下,开口道,“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x纷纷过墙去,却凝春色在邻家。”
“此蝶飞往何方?”众人问。
漱玉答:“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起得好!我来。”吴圣学正坐在她旁边,起身道,“挽弓当挽强,用x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此箭却在何处?”众人笑。
他又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该我了。”旁边的乐水也笑着起身,却被吴圣学拦下。
“你且慢来,这样总是一个人说着没意思,不如这样,一个说第一首,下一个说出处,这个出处的一首中,再缺一字,留待下一人接,这样轮流说岂不更有趣?”吴圣学笑得狡猾,“不如就由我这里开始,你来接?”
第二十一章 山雨欲来
“岭外音书绝,经冬复立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x。”吴圣学摇头晃脑,一唱三咏道,“敢问,人在谁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x花依旧笑春风。”乐水立时接道,转头笑问若岫,“不知,桃之何往?”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x。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若岫慌忙答道,说完还悄悄歇了口气,转头对杜娟道,“却道,船向何方?”
杜娟眨了眨眼,又想了半日,方红着脸道,“我饮一杯好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映着红彤彤的脸,益发显得娇艳欲滴。
“便是到我了?”路浩歪在椅上,微笑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他想了想又转头对丁容道,“然则,烟飞谁家?”
丁容也不犹豫,直接端了酒杯,满盏而饮。
“倒是个爽快,想都没想。”乐水摇头笑道。
“我向来是笔墨纸砚的陌路人,不如痛快一点。”丁容也不客气,两人一来一往,竟还互敬了一杯。
这个“烟”字竟一路跳了两三个人,直传到文瑾处,文瑾因笑道,“方才便一直在想,这会儿功夫,竟让我想到一个。春城无处不飞x,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他这么说着,袁漱玉却轻轻扯了扯嘴角。
却见文瑾转头越过张志远,笑着对丁香道,“我也不用问那个必要喝酒的人,便直接问你,花落几何?”
张志远却忽然哈哈一笑,站起来大喝一声,“休要瞧人不起,我也知道两句诗,恰好能答上你!”
众人奇道,“快讲快讲。”
张志远一脸得意道,“却是那天听大师兄念叨来着,”他待要再多废话,却被吴圣学打断,催他快说重点。只见他粗眉一横,大声道,“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说罢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我就知道这两句,念不全,也喝一杯。”
众人鼓掌,丁容还怪笑着大声叫好,一时气氛热闹到极点,文瑾道,“我却不知你何时竟大进了,也罚我陪一杯罢。”说罢,也陪饮一杯。
乐水笑道,“怨不得都说不能轻易小看断剑山庄的人,志远兄若非一心向武,原也是个有慧根的。”
“不如这就弃武从文,没准儿还能中个状元郎做做。”丁容起哄道,引来张志远狠狠一拳,打得他嗷地叫了一嗓子。
这么说笑着,又玩了几回,方才罢休,几个粗犷的觉得喝不过瘾,便让人换了大碗,径自去了一边喝酒说话,吴圣学几人也开始推杯敲盏,竟手舞足蹈的唱了起来,姑娘们又凑在一起拈花令,待到黄昏时候,都已经酒醉微酣,纷纷兴尽而回。
若岫三人回到吴家,却径自进了书房泡茶。
“吃茶解酒吧,我瞧你喝了不少。”吴圣学将茶碗推到乐水面前,却看见若岫抿嘴偷笑,瞪眼道,“这句又哪里说错?”
若岫看他醉得红扑扑的脸,再看乐水全然无事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难道不知我大哥是海量,我还没见过他喝醉过。倒是你,已经憨态可掬了。”
她说罢,三个人却都笑了,乐水对若岫道,“你别看他面红眼媚的,他却是有名的越喝越醒。”
“不愧是乐水,我却想知道,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吴圣学眯着眼看乐水。
“我却不知道傅家到底想干什么。”乐水却忽然叹了一声。
“刚夸你两句,立时就露馅了。虽说你们三姑娘嫁到他们家,可你是你、他是他,文瑾还是分得清的。”吴圣学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笑道,“如今断剑山庄果然是文瑾当家,你看今天他说的那几句话,不愧是断剑山庄这样的世家出来的,比起那个傅青云可要强百倍。”
“我怎么记得他们都唤路浩为大师兄?”若岫却有些不解。
“路浩这人,你也看到了,论起武艺,估计他是第一,可是却对其他事情太过懒散,把这些全推给文瑾了。”吴圣学喝了一口茶。
“文瑾此人,确实有这个能力,也有气度,他性情温和,又心思细致,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乐水也开了口,语气里颇有些赞赏。
“他今天虽然顾着答不上来那几个人的面子,我却看见漱玉似乎不以为然。”若岫插话道,漱玉绝对是个率性女子,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自然不喜欢文瑾那样为了顾及别人的面子而掩饰,若说起来,那个“烟”字却也是常见,怎么会难倒文瑾,他那几句话不过是为了帮人圆面子罢了,再加上后来调侃张志远,更让人觉得他出于自然,也就不会觉得尴尬,他虽然没说真话,可却是因为一片体贴之意,这估计也是在处理断剑山庄众多事务中磨炼出来的,可这项优点却为他的未婚妻子漱玉所不喜,真是应了那句万事岂能尽如人意。
“漱玉脾气就是如此古怪。”吴圣学笑着,似乎还有些得意地道,“不然怎么会和我有交情。”
“她也算是真心敬重文瑾,只是,似乎不是……”乐水却像忽然警觉了似的,住了口,又喝了一口茶道,“莫非真的醉了。”
若岫心里一动,还是没说话,三人各有心思的又坐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去休息。
傅家少爷终于从家里赶了来,陶家上下无不因为要回平源而兴高采烈,就连若岫也被感染,开始觉得似乎平源的那个小小院落才是自己的家,全家上下开始收拾行李物件,准备启程回家。如果不是傅青云说在微水还有些事情待办,要再耽误几日,估计陶老爷恨不得当晚就走。
谁知没过两天,接二连三地传来不好的消息,先是断剑山庄似乎有了一件似乎非常棘手的事情,需要乐水去帮忙,乐水来回跑了两日,便索性搬进吴家和他们住在一起,镇日不回家,又过了两日,竟连吴圣学也被拉了去,忙得成天见不到人。
未几,竟传来袁家想退亲的消息,若岫初听的时候很是震惊,她还借着给哥哥送换洗衣物的由子,去袁家探望了漱玉,恰好当时断剑山庄的人也都在,几个人又一起说了几句话,若岫借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却觉得她和文瑾两人,确实没有什么男女之情,文瑾对漱玉似乎并没有多么热情,说起话来客气极了,倒像是和不熟的人的态度。
漱玉对文瑾也是淡淡的,还有些拘谨的感觉,反而和乐水话还多些,偶尔和吴圣学斗嘴也没那么拘束。若岫见他们这样,便觉得那个消息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反而是这种指腹为婚的娃娃亲才让人更觉得别扭,还是退了的好,却是自己在大惊小怪了。
趁着吴圣学回家的空儿,若岫又隐约得知似乎退亲风波的源头似乎竟是傅家的人对袁老爹说了什么,不过她还是能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却是为她所不知的。
春雨如酥,这几日却绵绵的下了个不停,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蓝天了,院里新发的嫩绿树芽没能消散一地的泥泞带给人们的烦闷。
若岫望着窗外的乌云密布,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起来,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第二十二章 还君明珠
偷得浮生半日闲。
乐水和吴圣学又神秘兮兮的出去不知道干什么,旁边是难得想起她来却睡得口水横流的乐山,若岫懒懒的赖在炕桌旁看书,就这么随意的翻到哪页看哪页,就着一盏香茶,小日子舒服快慰到了极致。
只可惜,好景不长。
乐水让人带话过来,说是让若岫将他昨天放在书房的一卷书信带去袁家给他。
若岫这些日子也来了袁家几趟,和那几个人也算是混了个半熟,她被带进书房,将那卷书信交给乐水时,他们正神色肃穆的在讨论着什么,若岫自觉不便打扰,正要告辞离去,却有人上来引着她来到旁边的屋里和同样无事的丁香聊天。
丁香脾气温和,说话也轻轻软软的,如果不是偶尔流露出江湖女子特有的爽快,若岫几乎要以为她是谁家的闺秀了。若岫以前一直以为丁香和她哥哥丁容一样,是断剑山庄的弟子,事实却非如此,丁香并未习武而是喜欢种花种草,是位悬壶济世的女大夫,她也是因为这次的事情,被丁容抓来帮忙的。有趣的是,丁香和漱玉竟还是表姐妹,丁香兄妹以前到微水的时候,都是住在袁家的。
两人正聊着,却听见那边传来吵闹声,似乎听见袁老爹的咆哮,一个小丫头匆忙进来,对丁香道,“表小姐快去劝劝我家姑娘。”
丁香正要起身,却看见若岫尴尬在一边,便笑了笑对她道,“我这姨丈脾气便是如此,从小把漱玉宠上了天,如今养得她这怪脾气,两人三天两头的就要吵上一回,你别见怪。”
若岫暗叹丁香的温柔体贴,冲她微微一笑,便任她携着手,来到旁边的屋子里。
掀开门帘,就看到乱七八糟的袁老爹脸红脖子粗的站在正中,漱玉冷着脸站在他的对面,众人在旁边似乎见怪不怪,照样喝茶吃果,全当休息。
“有什么事不妨坐下来好好说,”丁香细声细气地道,便扶着袁老爹坐下,又吩咐丫头们上茶,漱玉也自行落座,袁老爹气地直哼哼,抓着丁香简直要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管。我要退亲!”
漱玉也不理他,只看着丁香无奈道,“也不说为什么,就是要退亲。”
文瑾也是一脸莫名的苦笑,若岫觉得有点头大,转眼看了看乐水,却看见乐水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吴圣学也是难得的严肃。
“这家里我说了算!”袁老爹狠狠地道,“明儿就退亲。”
“你不说出理由来,我不会同意的。”漱玉冷着脸道。
袁老爹眼圈一红,似乎她若不答应,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气呼呼地道,“上次弦歌的事情依你,这件事得依我,一人一次才算公平!”
“这两件事情怎么能一样呢。”漱玉扶额。
“怎么不一样,反正在我看来是一样的。”袁老爹开始哼哼唧唧的耍赖。
这一招却让大家傻了眼,连丁香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文瑾见大家无奈,走向前开口对袁老爹道。“您既然如此坚决,想是我哪里做错,却不自知。您既然觉得无法将漱玉托付于我,便是文瑾无福了。”
“真的?”袁老爹一蹦三尺高,眼睛亮晶晶的瞪得老大。
“我不同意。”漱玉气急败坏。
“听我说,”文瑾笑着阻止漱玉道,“这本来也是指腹为婚,你也清楚,我二人性子并不相合,我想,若不是因为今天袁老爹提起,你怕是心里也早就想着如何摆脱这桩糊涂婚事。若是如此,又有何不可呢?”
“可这并不一样。”漱玉皱眉摇头,又转头对袁老爹道,“爹爹,你倒是告诉我一句实话,究竟是为什么执意要退亲?”
袁老爹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对上女儿的目光,口里还打着哈哈,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漱玉一拧眉,就要发怒,却被乐水阻止了。
“也许,我知道袁老爹为什么会忽然提出退亲的事情,”乐水像是忽然下定决心一般道。
“你怎么可能知道。”袁老爹和漱玉同时开口。
“快说。”漱玉催促。
“小子!不知道就别胡说!”袁老爹却有些急眼,慌忙阻止乐水开口。
“是傅家的人找过您吧。”乐水淡淡地道,“若我没猜错,傅家的人应该告诉了袁老爹最近我们在烦恼的事情,袁老爹不愿女儿涉险,加上他也看出你二人并无私情,便索性决定退亲。袁老爹那么疼爱漱玉,定是不愿她沾惹江湖。”他转而又对袁老爹道,“不过,这件事情其实没有傅家说的那样危险,不然以文瑾的为人,断不会让袁姑娘去冒险的,怕是袁老爹多虑了。”
“你这小子。”袁老爹冲乐水吹胡子瞪眼的,却在看到漱玉的脸色时蔫儿了下来,嘟嘟囔囔地道,“要是换了你妹子,你愿意么。”
乐水听了面色一变,却说不出话来。
“原是如此。”文瑾恍然,对袁老爹躬身一揖,正色道,“此事确是我考虑不周。漱玉本不是江湖中人,此事将她牵扯进来确实有失妥当。”
漱玉有些动容,对袁老爹解释道,“爹爹,乐水说的没错,我所做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您若想知道,我便告诉您,真的没有什么危险。您认识文瑾这么久,难道还不相信他的为人么?”
袁老爹皱眉道,“我不管,我们家姑娘养那么大,连点油皮都没破过,要随他们去那个什么地方,他们自己都没摸清楚呢,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两句话说的众人也无话可说,虽说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危险,可毕竟漱玉从小娇生惯养,若说蹭破皮、崴了脚也算受伤的话,倒还真谁都保证不了。
漱玉听了面色如常,只是平静的宣布,“就算退了亲,我还是会帮他们。”
袁老爷眉头一皱,却没再说什么。
众人见状纷纷告辞离去,若岫几人也便跟着回了吴家。
第二天,乐水再去袁家的时候,却被告知一个消息,漱玉竟然同意了袁老爹的请求,决定不插手断剑山庄的事情了。
断剑山庄的人也很无奈,毕竟那是袁老爹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闺女,自然不原意让她掺合到江湖里去。大家都有些疑惑,之前强硬的漱玉怎么这么快就妥协了,却很快得到了另一个小道消息,似乎是丁香那里传过来的,据说那天晚上袁老爹以死相逼,才让漱玉让了步。
此事却让乐水有些郁闷,当日他也是一来为了给文瑾解围,二来不忍大家被傅家算计了还不自知,才说破了袁老爹的心事,他本以为能借此机会劝退袁老爹,却没想到袁老爹爱女之情已经到了中毒的地步,本来还想着就算不行,依着漱玉的脾气,还是会去帮忙的,可又没料到袁老爹竟能以死相逼,别说漱玉了,换了谁都只能妥协了。可如此一来,怕是断剑山庄与傅家便要为敌了,而且此事还是被他捅破,这却是乐水最不愿意看到的。
乐水和若岫私底下都对傅青云颇有微词,堂堂世家子弟,没有雪中送炭的风范也就罢了,竟还因为私利而落井下石,两人虽碍着若兰的面上不好说什么,却都心里隐隐的对若兰的未来有些担忧。
第二十三章 蘧篨戚施
这日,吴圣学和几个朋友相约去拜访城外一位高僧,还要聆听高僧讲禅,请教佛机,据说那寺庙的豆腐白菜很有特色,他决定还要留下蹭一顿饭食,晚上才能回来。
一向忙碌的乐水竟难得的清闲下来,便决定去找妹妹说说话,谁知去了若岫那里,她却因为记恨上回吴圣学笑话自己是牛饮,非撺掇着乐水,两人偷偷摸摸去吴圣学的小书房,将他从袁家拿回来的新茶摸来,在小书房泡茶闲聊,好不快活。
到了晌午,乐水被陶老爷叫了去,说是傅家来人了。
若岫独自坐在窗下,午后的太阳洒在她面上、衣上晒得暖暖的,她微微伸了个懒腰,猫儿似的蜷在炕上,正昏昏欲睡,就见从外面闪进来一个喘着粗气的小丫头,若岫半眯着眼睛看她,心底颇有几分奇怪,这吴家在微水城也算得是大户,家里的规矩大着呢,平日丫头婆子们说话都不敢高声,什么时候竟容得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的带话,想来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见那丫头站定在她面前,若岫气定神闲的吩咐:“先顺过气来再说话。”
那丫头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喘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前厅来了好些傅家堡的人,姑老爷说让小姐也过去。”
若岫听得奇怪,傅家这时候来人做什么,若是要准备回平源,从来都是陶老爷或者乐水与他谈,如何也轮不到叫她过去,若不是回平源,傅家又怎么可能有什么事情和她有关?越想越觉得疑惑,她甚至开始猜测或许这又是无良大哥和吴圣学的陷阱也说不定,可眼看着那小丫头一脸正经,又不由得她不信,赶紧起身拍了拍衣角,和那丫头一路急匆匆地赶往前厅。
前厅意外的人满为患,若岫依次看过去,陶家,吴家,傅家,倒是个齐全。
傅青云笑得一脸灿烂,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敦实矮小的男子,看上去比傅青云大上几岁的样子,那人面容看上去还算端正,目光却让人觉得有些阴冷,表情倨傲,有些自命风流的态度,他似乎颇有些不耐烦。
陶老爷笑眯眯的用慈爱的眼神看着若岫,让若岫感觉后背上的寒毛咯愣咯楞的立了起来,再看旁边的乐水表情坚毅,眉头却微微皱着。
“岫妹妹来得正好,”傅青云对若岫笑着,向她介绍自己身边的人,“这位是我的表兄,覃淼。今年二十有八,临江人氏,如今是傅家堡西边铺子的主事。”
无事献殷勤的傅青云却让若岫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与他这个表兄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介绍的那么仔细?莫非……
她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就这么昏过去,却因为平日身体太好,没容易那么晕倒,只得白着脸勉强冲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仔细盯着若岫看了看,似乎不大满意,只哼了一声,若岫厌恶地侧了侧身子,避过那太过逼人的目光。乐水黑着脸在旁边冷冷的盯着那人,威胁意味很浓的咳了一声,覃淼这才转过眼神,看着乐水,似乎有些不悦。
傅青云连忙打圆场道,“陶五小姐可是有平源第一才女之称,就连咱们微水城的袁大小姐都高看她一眼,经常请她去作诗呢。”
“姑爷谬赞了,小女不才,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好,过奖过奖。”陶老爷笑眯了眼,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的。
“我却不知道傅家少爷什么时候开始做起这保媒拉纤的买卖了。”乐水冷讽道。
傅青云脸色一变,却又故作不以为意地笑着道,“我身为陶家的女婿,自然也要为家中的姐妹们着想。”
“乐水!你胡说什么,青云和咱们是一家人。”陶老爷挤眉弄眼的训斥乐水,又转头喜气洋洋地和傅青云你来我往的互相吹捧。
若岫垂着眼,遮住自己快要掩藏不住的怒火,她知道自从她和子默回来之后陶老爷就一直不待见她,不回来就是忠贞大义的节烈女子,陶家也因此而荣光,可回来了,却成了滛娃荡妇,甚至害得陶家也成了笑柄,若不是乐水真心疼惜,吴圣学那些人狂放不羁,加上几个江湖人的不拘小节,她又怎么可能这些日子还活得那么滋润?也难怪陶老爷这么想,完全是商人压了残次在手里,一旦有人要,就希望能立刻出手的心态。
或许她确实不应该再回来,若是在现代,她大可以走得风清云淡,不带走一片云彩,可在这个地方,且不说这里独自出门的女子,不管她是不是都会被视为某种行业的人,这样被玷污、欺辱甚至劫掠,连官府都不会理会。就算她抛弃尊严、不顾贞操的走出来,凭她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甚至连女红都做不好,除了这幅皮相,什么都没有。如果真的再进了青楼,为了生活而忍受不同的男人,那她的出走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曾听丫头说过,平源城里赵家大小姐的事情,据说是和情郎约好私奔,带着自己的贵重物品等在城门,结果因为她去早了,情郎还没到,却被另一个村夫看见,掠回家去,不光那些贵重物品全归了那农夫,她家里甚至还赔了大笔的钱财田地,那农夫才勉强同意纳她这个不贞女为妾,用她的嫁妆娶了新妇,她还得伺候两个人,成日被打骂,直到被新妇整死,家人因为嫌丢人,都没去送终,一张草席卷了,扔去了野坟堆。
她初时怨赵家太无情,后来却又听初晴说起这事,似乎也不能怪赵家,毕竟还赔了大笔钱财让她也算是嫁了人,若按照有些高门大户的规矩,这样的情况就该当那闺女已经死了,那农夫来了之后就不该认,农夫没钱,但是白得了个媳妇也算过的去,就不会多作怪,女儿最多一辈子被当作农妇,干些农妇的粗活,受些苦。他们这样一心软,反倒害了自家姑娘的性命,还连累了家里,他家二姑娘因为此事被退了亲,如今都快三十了,还没人家,三姑娘索性出家做了尼姑,说是为姐姐念经消业障,唯一的独子,本在衙门里做了个小官,被人揭露此事之后,上司评定了一个家风不正,让他挂职回家修养,如今数年过去,仍在家中,怕是难再录用了。墙倒众人推,到后来,就连仆役下人都以在赵家做事为耻,赵家被逼无奈,只得回乡下老家守着祖上的田地过活。
自由还是生存,这个选择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又辛酸又沉重的吧。
她这么想着,怒火却渐渐息了,只剩下心里一片冰凉,隐隐的还有一丝绝望,木然地僵硬在那里,任由那个又矮又胖的男子肆无忌惮的用猥亵的目光来回打量自己,那眼神像是要剥开她的衣服一般赤裸无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触在自己身上时那种滑腻阴冷的感觉,她微微合上眼,努力控制住额际传来的晕眩的感觉,也分不清是故意还是真的,只觉得眼前骤地一暗,便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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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垫了这么多章,总算到了~~呼~~~~不知有没有人猜到哈~~~
第二十四章 身非我有
似乎是乐水冲过来抱起她,一路经过长廊,拐角,院门,再是穿堂,又是院门,屋门,门口的帘子……
一阵嘈杂后,众人散去,乐水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传来,“好啦,就剩我一个人了。”
若岫睁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乐水。
“我还真没想到,你竟能想出这个法子。”乐水叹道。
“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么?”若岫也想起自己方才的处境,不禁又有些黯然。
乐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若岫勉强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她还想再说,却觉得鼻子一酸,眼前一热,登时说不出话来。
“你先别急,此事还有转机。”乐水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先好好休息,这两天生病,在家养着吧。”他把“生病”两个字咬得极重,似乎有些别的意味在里面。
若岫疑惑地望了一眼乐水,却只看见他眼里一片深沉。
“好妹子。”乐水轻轻拍了拍她,“我还有事,先得出去了,你千万别下床,如果有人过来你就装睡。”
她有些愣愣的点了点头,乐水又亲眼看着她躺下休息,这才退了出去。
若岫分明记得这几天自己除了吃和睡什么都没做,却觉得自己仿佛确实很累了,就这么一直从白天睡到夜幕低张,不光晚饭没吃,连口水都没喝,她觉得似乎只有在黑暗里才能得到一些安全的感觉,可惜的是,却总是睡不安稳,不停的在做梦。
她一会儿梦见回到了现代,还是很小的时候,姐姐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时候欢姐姐还没有来,叔叔在一旁的书桌前坐着,微笑着看她们,窗户外面阳光明媚,院子里那棵紫玉兰开的特别美。
一会儿又梦见长大之后,叔叔又是好几天不回家,她在书桌前看席慕容的《禅意》,她还记得里面的句子,“当你沉默地离去|说过的或没有说过的话都已忘记|我将我的哭泣也夹在书页里”,姐姐靠着窗口发呆,窗台上那几朵茉莉正散发着淡淡的芬芳,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忽而又梦到后来,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四面光秃的墙壁,入目是一片惨白,灰暗色的厚重窗帘隔断了外面的世界,她蜷缩在床上,抱膝低泣,房子分明很空旷,她却觉得自己被挤压得快要窒息。
又梦到那个山谷,树上桃花、杏花、梨花,地上紫花地丁、太阳花、蒲公英……五颜六色热热闹闹的开了满山满谷,隐约能看到小溪银光闪闪如练,子默站在那个山洞前,澄明安静的眼睛微笑地注视着她,山洞里的火堆烧得噼哩啪啦的直响,一直暖到她的心里。
一阵带着清香的风吹来,她又被带到那个小书房,书案上随意摆了几本翻卷了边儿的旧书卷,上面压着个镇纸,旁边是散发淡淡墨香的一方砚台并着两支旧笔,书案旁的小几上泡的是吴圣学珍藏的好茶,吴圣学和乐水在斗嘴,她在旁边煽风点火,见缝插针,三张笑脸上满是快意和畅怀。
最后梦见那个覃淼,冷冷地对她笑着,伸手掏出一块红盖头,吓得她尖叫逃窜,可覃淼却忽然又变成傅青云的模样,站在她面前,用那种阴冷的目光俯视着她,像是厨师面对俎上鱼肉,在考虑从哪里下手才好。若岫看见那边乐水急匆匆赶过来,却在半路上被身后凭空出现的一个黑衣山匪从背后捅了一刀,若岫似乎能听到那一瞬间尖锐的金属刺入肌肤的声音,乐水缓缓倒下,鲜血顿时弥漫了整个空间,洒在她的衣服上、鞋袜上,她慌乱的伸手摸了一把脸,却发现手上也全是血污,忍不住惊呼出声,却看见傅青云和覃淼一前一后的慢慢逼近……
若岫猛地惊醒,发现身上冷汗涔涔,几乎要把被子打透了,身上的衣服似乎要能拧出水来,她恍恍惚惚的站起来,却因为湿衣服遇到冷空气而打了个哆嗦,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这才有力气唤来丫头帮忙换被褥衣服。
好容易又睡下,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叫她,她勉强起身,拉开帐子一看,竟是身着黑色衣服的乐水站在外面。她正不知道到底应该先开口还是先起身,却被乐水阻止了。
“你不用起身,我是怕你思虑过重,闹出病来,就连夜过来告诉你一个消息。”乐水似乎有些高兴。
“能有什么好消息?”若岫兴致缺缺。
“明日,文瑾会来向你提亲。”乐水一字一顿地道。
“什么?!”若岫原本还有些迷糊,听了这句话,忽然清醒过来。
“我没有问过你的意见,也来不及让我再传一次话了,”乐水微微皱着眉头道,“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是个万全之策,但是文瑾总比那个覃淼强的多,况且……”
他见若岫还在震惊之中,也不再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早些休息吧,不要想太多,明天会有人为你解惑。”说罢,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若岫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初时确实是摆脱覃淼那个高傲萎缩男的狂喜,之后咂摸咂摸,却慢慢变了味儿。
文瑾样貌俊朗、品行端正,为人性格温和,又大度体贴,甚至已经开始处理断剑山庄的大小事宜,应该算是再合适不过的金龟婿了,她似乎应该高兴才是,可一想到毕竟还是如此盲目的嫁娶,又觉得有些无奈,她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因为覃淼的出现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如今回想起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却有些了悟,不禁生出些许微寒的感觉,就这么叹一回,又喜一回,直到天亮还没能睡下。
果然,第二天文瑾便上门来提亲了。陶老爷这下变得有些为难,虽说有人上门提亲是好事,可两边却都是不能得罪的人物,推了哪边都不好。陶老爷也很纳闷,怎么一夜之间,自家本以为嫁不出去的姑娘竟变得那么抢手了?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啊。
傅家不断给陶老爷施加压力,先是说到若兰和两家的关系,又说两家生意上的往来,最后还暗示了若岫的丑闻和她亲娘身份的卑微,陶老爷连连称是,就是不敢点头,因为那边断剑山庄虽然没有那么多理由和条件,却也表达了对若岫的誓在必得,陶老爷这两天急得白了好几根头发,还是经乐水提醒,索性和若岫一样,装病在家,闭门谢客,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最终,断剑山庄还是找上了傅家堡,具体如何协商陶家上下都不知道,只知道协商之后的结果——覃淼决定退出。
第二十五章 拨云见日
虽则有些姗姗来迟,但是乐水所说的为若岫解惑的人总算在三天后上门拜访。
文瑾和断剑山庄的几位师兄妹得到陶老爷的允许,由乐水和吴圣学陪同,在小书房和若岫见了面。
“此事,却是我们连累了岫姑娘。”文瑾上来竟然对若岫躬身道歉,吓了若岫一跳。
“此话怎讲?”若岫问道,心里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如若不是因为断剑山庄的事情,傅家也不会如此。”文瑾迟疑地看了乐山一眼道。
“此事尚未和她说起,我想,还是由你们来说比较妥当。”乐水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
“不知……是否和袁家退亲之事有关。”若岫试探着问道。
“正是。”文瑾苦笑,“此事说来话长。”
“愿闻其详。”若岫微笑,“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如果这件事情需要我参与的话,还是让我知晓比较好。就算是刀山火海,总也得让我知道闭上眼睛再跳不是?”
“此事,虽不是什么刀山火海,却稍嫌麻烦。”文瑾沉吟半晌,开了口。
“如何麻烦?”若岫好奇。
“你还是从头说起吧。”吴圣学吩咐丫头取来茶具,开始煮水,烫壶,“今天就这么耗在这里了。”
文瑾微笑颌首,众人各自寻了个舒服位置落座。
“说起来,断剑山庄曾在多年前和四川唐门有过一段龃龉,因为涉及上辈的恩怨,我也不好多加评论。直到这一代,两方仍是有些芥蒂。那唐门武功虽不足道,用毒却颇有一套,若两相对峙起来,怕是防不胜防。此事便是师父心中一直以来的一块心病。这些年来两方虽然面上已经能够和和气气,私下却还是略有相较之意。”文瑾皱眉说道,“去年中秋,师父在回庄途中遇到了唐门中人,本是想上前说两句客气话,也算是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便设宴在飞燕楼,邀那唐立前来一叙。”
“没想到那是唐门出来游玩的小少爷,他本学艺不精,又甚是狡猾j诈,与师父相遇的时候,恰逢他做了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还害死了两个人。他也是江湖中人,素来知道我师父嫉恶如仇,他做贼心虚的以为我师父知道了此事寻他麻烦,这厮心虚之余,竟生歹意,先行对师父下毒,还是他从门中偷出来的唐门秘药洗魂散。”文谨面色泛青,显然对那唐立之举气愤不已。
“你师父也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暗算了?”吴圣学奇道。
“那洗魂散是唐门历代传下来的没有配方、没有解药的奇毒,唐门当时只剩最后两瓶,唐立仗着受宠于唐老爷,临出门时从秘室里偷出来一瓶。这家伙沉不住气,狗急跳墙地用在师父身上。”丁容红着眼眶道。
“若是那种东西随处可见,天下还不得是唐门的了。”路浩冷冷地道。
“就是和那唐门结下梁子我们也未必会惧他,可这回就算他跪着向我们求和,也是不能了!”一直安静的张志远终于一个没忍住,大声嚷嚷出来。
“可是,这既然是江湖中的事,我又能如何?”若岫有些疑惑地插嘴道……
“就要说到了,”文谨给了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