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回来，楚青一如既往地坐在椅子上刷题，手里的笔不紧不慢地在指尖转了两个圈，落笔时没有一丝迟疑。
    班级里小声说话八卦的声音都在略过楚青时变小了一些，下意识不想打扰她的思考，甚至看着她专注认真学习的样子，总会让人觉得学习好像是一件很轻松、很快乐的事。有人不知不觉地停止了交谈，也开始拿出笔和习题学习。
    这种学习传学习的状况，被即墨馨命名为“楚青现象”。她就是有这种魔力，总是会不自觉地吸引别人，让别人想要亲近她，想离她再近一点，想要像她看齐。
    对此，不愿学习却每天莫名其妙鼓足干劲的即墨馨女士表示，这真是太离谱了。
    空政也像很多偷看楚青的人一样，他从昨天就开始心神不宁，准确说再早一点，从那天在校门口见到楚青开始就觉得心神不宁，总会下意识将目光投到楚青身上。不是因为她的外表，而是因为他问心有愧。
    空政看着自己已经足足停留十分钟没有挪动的笔下这道题，沉默地呆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要找楚青谈谈。
    现在这么径直走过去实在是太过显眼，空政鬼鬼祟祟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最后计划好了路线。
    他从前门走出去，绕路到后门，犹豫着伸手，从门外扯了扯楚青的校服外套。
    楚青回头见是他，也没有多问，起身跟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刚离开，安静的教室里“哗”的一声被窃窃私语占满了。
    “卧槽学委把青姐叫出去了。”
    “我看见了！什么情况？？？”
    “我青姐这多高岭之花今天就要名花有主了吗？”
    “不是吧？那学委可真够勇的，青姐站我旁边我大气都不敢喘。”
    “艹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她的气场真的real有压迫力。”
    “也不是没可能啊，你想想传出来昨天打架的细节，青姐单枪匹马一挑十五英雄救美诶！”
    “我的天你这么一说……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
    中午班主任要看自习，打完铃秦老师走进班见班里一片嘈杂，皱着眉敲了敲铁质的讲台：“自习了！都安静！”
    班级里的声浪慢慢平息，秦老师眉心打成了个结，看了一眼班里少的两个学生，心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没着急，楚青这个孩子总给她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感觉。虽然之前听了不少关于她不好的传闻，但这几天的接触下来，却让她觉得这个孩子绝对不会是传言里那个样子。
    秦老师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她看了一眼班级上头挂着的锦旗，稍稍定下了一颗心。
    楚青带着空政找到了一间空教室，楚青环顾了一下教室里横七竖八大部分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勉强找了个还算健全的桌子坐了上去。
    空政就笔直地站在她面前，楚青想了想伸脚从旁边勾过来了另一张没长残的桌子：“坐。”
    空政连忙慌张摆手：“不不不，不用了。”
    楚青眼皮都没抬，单脚斜支在地上懒洋洋道：“这不是用不用的问题，咱俩现在这个角度，外面有人看进来还以为咱俩在偷情。”
    “……”空政的脸色瞬间像番茄一样涨红，他捂着滚烫的脸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旁边那张被楚青勾过来的桌子上。
    “所以呢？找我什么事？”
    第82章 .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空政
    或许是因为楚青刚才一本正经地玩笑, 空政窘迫之余却悄悄松了口气。
    他刚才一直在脑补要怎么开口，紧张到浑身僵硬说不出话来，楚青先开口反而缓解了他的紧张, 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空政一颗心又颤巍巍地提了起来。
    “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空政深吸了一口气, 征求地看向楚青。
    楚青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但没有制止, 含笑点头应允。
    “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空政嘴唇动了动, 还是不敢直视楚青, 他把视线移开喃喃道，“一年前……我曾经亲眼见到你被……”
    空政的声音猛地顿住，脸色慢慢变白，似乎仅仅只是回忆这件事都让他倍感煎熬, 他头慢慢低下去，声音很轻：“我亲眼见到她们欺负你, 不止一次。”
    楚青依照约定没有出声, 她已经猜到了, 但已经猜到了不代表空政不需要道歉。他不是在给楚青道歉, 他是在给原主、和他自己道歉。所以楚青安静地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空政喉结快速滑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继续道：“我看到她们撕你的书、往你头上倒水、踢打你、辱骂你……我没有阻止, 我、我逃跑了。”
    他猛地抬起头，痛苦地看着楚青，忏悔一般道：“我的懦弱无能让我选择了逃跑……我甚至, 甚至怕被报复，都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老师……我每天、每一天都会因为害怕睡不着觉……”
    空政的眼中缓缓涌上雾气。
    原主的那段痛苦不堪的记忆也被楚青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当时她从帝都回到这里不就, 家里经过了一系列变故，包括但不限于被楚家认领回去。
    楚莘莘那时候已经计划要出国了，她当时已经是娱乐圈很有名气的少女花旦，甚至得了“国民儿媳”的称号。在三中这个破学校不过挂一个名，每天不是在拍广告、赶通告就是在跟着楚家给她找的昂贵私教学习。
    即便她那么忙，也还是抽出时间来了一趟学校，就是从那天，原主的噩梦开始了。
    曾有好事者把楚莘莘和楚青并称两大校花，只不过楚莘莘曾经从来没把原主这么一个穷酸鬼放在心上，现在分给她了一个眼神罢了。就是她这么随意分出来的一个眼神，就让原主溃不成军。
    从那天开始，原主上课凳子会被屠胶水，书包会被扔进厕所，书本会被撕毁走夜路会被堵。
    就连在教学楼下路过都会被当头一盆水浇下。
    所幸她们也不愿闹大，故而在一部分学生之间心知肚明的事，老师中知道的就更少了，仅有的几个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主那个胆小还总是自我否定的性子，不敢向老师告状，也不敢向楚家父母告状，又没什么朋友，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再之后就是认识薛明，认识他之后原主频繁地旷课、不上学。等空政再次见到那个瘦瘦小小精致的女孩时，她眼神空洞地站在主席台上，仿佛眼前就是万丈深渊，她只能麻木地往下跳。
    空政午夜梦回，都是当时女孩站在主席台上崩溃的哭声，好像她的前路再不会有一点希望。
    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生，单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服，脊背一点点弯下，在楚青面前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带着哭腔忏悔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我站出来，会不会、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对不起……对不起……”
    谁知道呢。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楚青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如果在原主被霸凌得以为自己呼吸都是错的时候，可以有个人拉她一把，给她一点希望，哪怕就一点，原主都可能不会把后来出现的陆君野当做她唯一的救赎。
    或许现在就不会有楚青的事了。
    但这些都只是如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原主，是楚青。
    原主已经无法告诉空政会不会原谅他了，楚青也不能。她不能替原主原谅他。
    不是所有的忏悔都可以得到回答，不是所有的道歉都可以被原谅。
    楚青耐心地等空政冷静下来。
    终于，他激动的情绪慢慢缓解下来，慢慢平静下来，啜泣着继续说：“昨天我也是下午出去吃饭的时候无意中听见王城他们说晚上要去堵你……”
    楚青眼前闪过昨晚出去吃饭时，回来路上见到王城几个混混聚在一起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她说怎么王城当时一与她对视就移开了目光。
    一大概是因为心虚，二可能他不想让身边的人注意到后面走过去的楚青。再回想那小子昨晚上也没有动手，被楚青阴了一下也只是沉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没吭声。
    行，还算没烂透腔。
    “然后我就想，这次怎么也要，尽自己的力阻止他们，我真的……受够了，”空政抬起眼睛看着楚青，“我受够了每晚都被愧疚折磨得睡不着觉的日子，我想……我至少要像一个男人一样，不要那么懦弱……”
    这个楚青有发言权了，她伸手拍了拍空政的肩膀，刚想开口就想起刚才两人约定了不要说话，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说，最后尴尬地收回手从兜里拿出一包手帕纸，拆开递给空政。
    空政低头拿纸擦了擦鼻子，又揩了揩眼角，瓮声瓮气地道：“没事，你说吧。”
    楚青轻轻叹了口气，慢慢道：“我昨晚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空政抬起发红的眼睛：？
    “本来想看看你跟着我做什么，被堵之后我就猜到了，但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楚青难得温声安慰人，她又抽出来了一张纸递给他，“可你很勇敢地站出来了，不是吗？”
    楚青说完冲他笑了一下，一个很浅的笑容，却让空政如释重负。
    好像负重前行的旅人，在背负着远超自己承受能力的重量行走了很久很久，他由行走变为膝行，最后变为爬行，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就要被压垮的时候，有人解下了他的负重。
    他突然就有力气走下去，能活下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痛苦地嚎啕出声，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楚青，一滴一滴泪从眼角滚落。
    “谢谢，谢谢你。”楚青没有说什么原谅他的话，没有宽恕他曾经的袖手旁观，但她肯定了他的勇气，肯定了他的抉择。就好像肯定了他这个人一样。
    此后，他终于不必陷在午夜梦回的泥潭里，陷在无尽的后悔和对自我的否定中。他从快要拖死他的泥潭中挣出。
    如获新生。
    空政冷静下来，他把已经被泪氤花了的眼镜从鼻梁上拿下来放到一边，镇定了一下继续说：“今天，得知你要检讨之后，我去找过秦老师和校长，我说我也参与了斗殴事件，如果你要念检讨，那我理应与你一起受罚。”
    “可是……校长不同意……”空政忿忿地捏紧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他说听秦老师说过了，我是好孩子，只要专注学习就好，怎么会参与这种打架斗殴的事，不要把这些会吃处分的罪责随便往身上揽……”
    空政脸上写满了羞愧：“对不起……我……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厉害，所以才会这么说……这是不对的，我应该和你一起受罚……”
    原来是这样，楚青点点头，随意道：“不是什么大事，一个检讨而已，还不至于怎么样，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对于我来说都是小意思啦。”
    “不是这么算的，”空政带着浓厚的鼻音认真地反驳楚青，“无论你需不需要，男子汉大丈夫都应该要有担当，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女生把所有抗下。”
    楚青乐了：“你看看你这小身板，你再看看王城那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的样子，他都没说什么呢？再说了，我让一只手你俩加起来都打不过。”
    空政低低地啜泣一滞，他呆了三秒，急忙反驳道：“王城不是的！他原本要与我一起去找老师校长的，是我把他拦下了，他再吃一次处分就要被开除学籍了……”
    “王城说他之后会亲自跟你当面道歉。”空政认真地帮王城解释道。
    这放在以往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班级里人人畏惧的班霸和学委，从来都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在此之前空政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还要帮王城说话。
    “我知道了，”楚青明了的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空政思索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我那里有全科的复习笔记，整理一下给你。”
    “这个倒是不用，”楚青顿了一下笑开了，“你们怎么都喜欢给我拿笔记，孙银的我也没要，你如果有错题本的话能不能借我看看，下周一前换给你。”
    “哦！有的！可以可以！”空政连连点头。
    “那就这样，快要上课了，我们回去吧！”楚青从桌子上跳下来，“你得先去洗手间洗个脸吧？用我陪你去吗？”
    “啊不不不……”一提起刚才哭鼻子的事空政脸又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蹭了蹭眼镜，“我自己能去。”
    然后高三12班的所有学生就见他们学委把青姐喊了出去，半个多小时后青姐没事儿人一样潇潇洒洒的回来了，又过了五分钟，他们一直端方正直的学委才拎着滴水的眼镜，袖子湿了一大块，眼睛还有些红肿的回来了。
    卧槽？这是赶上了大型失恋现场？
    青姐不愧是青姐，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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